短暂 - Tastelight

今天中午吃粉蒸牛肉，热腾腾的一屉粉蒸肉，撒上了香菜碎和鲜蒜蓉。蒜蓉！第一次见放蒜蓉的！把温润的粉蒸肉改编得辛辣莽撞，一掀盖子，香气直窜鼻子。可是这样做，香菜就只能位居其次，只给这道菜增添了些许泥土气息。蒜蓉成了主角，勇猛地抢夺味觉感受，吃多了肉也不会腻。不过我想这是大部分厨师不放蒜蓉的原因？怕蒜这么抢走了牛肉和香菜的风头，盖过了精心配制的蒸粉的百般滋味。而蒜也的确这么做了，所以讲究细节的厨师和食客大概会嗤之以鼻？但是我还蛮喜欢就是了。
拌拐肉！就是拌猪关节上的肉！煮好的肉！红油！蒜泥！大葱切段！藤椒油淋上去！热乎乎地拌上！吃滴时候！把大葱和肉一起放进嘴里！辛辣喷香！拐肉是最有弹性的那块肉，油脂又丰厚，整头猪的精华都在那里了！一口下去！大葱解了红油的腻！油脂和肉在嘴里有节奏地一层层剥开！就说那么多！拌拐肉！
下午三点，爬起床，去楼下吃一份大盘鸡拌面。其实早就已经醒了，并且在床上读完了一本书，但是没有力气和意愿做别的事情，除了躺着读书。大盘鸡拌面，好大一份啊，大到令坐我对面的老者也仔细看了看我再看了看面。简直就是，大盘鸡本身嘛。我不喜欢把面拌得均匀了再吃，先把面上的调料都尝尝味。吃了一块土豆，一般，不咸不淡没盐没味。老板娘坐下来，远远地对我说，面条要拌一拌，不然吃到后面会坨，笑眯眯的。我噢了一声，硬着头皮拌面，本来就没什么力气，觉得自己颤颤巍巍的，使劲拌几下宽面也能让我喘几口气。终于拌好了，尝了一口面。了不起，面条完全着味儿了，咸辣适中，甚至有点太辣了。再吃一口鸡块，厉害，肉煮得够久，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了，但又不烂，很有嚼劲。味道嘛，有点红油钵钵鸡的感觉，仔细一看，果然花椒放了很多，这家陕西面馆很懂得融合的样子。于是努力，一鼓作气，大口大口吃面。吃到中间，看到老板娘趴在桌子上睡着了，一台风扇在她身边扇着。认真看了看店面，里里外外都是干干净净的，没有四川普通苍蝇馆子的样子，这应该是每天对店面勤快地打扫擦洗才能做到的吧。去打一碟泡菜，泡菜也是切得小粒粒的，不嫌麻烦一样。大部分四川的馆子，泡菜都是切得手指粗，白菜叶恨不得是手撕的。不过切那么细致，一颗一颗夹起来吃好麻烦，我就倒进面里混着吃。结果倒进去就不见了，沉到底里，一口吃不到几粒泡菜。吃到最后，面越吃越咸，得多咸的大盘鸡浇头才能做出这样的面？但是为什么刚开始吃土豆的时候又觉得没盐没味？或许盐味儿也是加在面底的？只是一些猜想。总而言之，这就是我今天唯一吃的食物。
晚上和朋友打了一小时电话，拨电话号码打那种。然后喝了两杯酒，洗了个澡。心情稍微舒展了一点点，食欲也立刻恢复了，从饿了一步步变成饿得厉害，饿得想吐。于是从冰箱里取出晚饭男友点的凉皮，吃了一口。格老子的，又是钵钵鸡的味道。大概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了，随便什么人都能调出差不多味道的钵钵鸡调料来了，又知道钵钵鸡本来就好吃，所以随便什么菜里面都放，现在连凉皮里面都是钵钵鸡的味道了。我一边吃着钵钵鸡凉皮，嚼着面里切碎的花生米米，心里觉得这样不好。这样很快我的味觉就会适应钵钵鸡美妙的滋味，这样很快我就会吃什么都没那么香了，因为香麻酥滑的滋味已经是我的日常了。这样很快等我出去当外国人的时候，停杯投箸不能食的时候，家徒四壁，举目无亲的时候，就会深深地无比深地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。这痛苦源于一种味觉习惯的突然剥夺，一种大脑刺激的突然消失，一种强烈的戒断反应。有人劝我学会做菜，这样日子会好过一点。我也不是没尝试过，但是我没有跟着菜谱循规蹈矩的习惯，老喜欢凭感觉搞点即兴，又没有妈妈那种吃一口回家就能复刻一整盘菜的特异功能，每次吃我做出来的菜都是真正的打碎牙和泪吞。现在好了，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了，钵钵鸡的机密早已被人类破解，满大街都是这美妙的香味。我还要在这里生活几个月，我不能，我要克制。我下次点菜要注意一点，避开钵钵鸡及其可能性，最好谨慎询问清楚老板所用的调料再下单。我要对自己负责。
呛炒莲白和蒜苗回锅肉，味道一般，好像今天的厨师没什么情绪一样。蒜苗回锅肉的肉的确是煮好了回锅的，但估计晾得太久了，口感太干，不入味。调料是标准的，吃到了豆豉，炒回锅肉一定要放豆豉。火候也是标准的，两道菜都吃到了大火炝锅的烟火气，仔细看，莲白的边缘甚至有一些焦糊，可以想象到炒菜时热爆爆的景象。但还是有点不满意，莲白缺了点色味，大概是少了些许小米辣和大蒜片带来的香气。回锅肉正如我所说，肉是麻木地没有情绪地勉强和蒜苗挤在一起，吃的人也觉得乏味，再标准的调味也救不了这道菜。所以几乎只吃了蒜苗，蒜苗饱吸猪油和大火翻炒的香味，内里还是鲜嫩可口的，反而够下饭。吃了一半的米饭，今天的午饭就是这样。
早上醒来，天地昏黄，城市浸泡在雾气里，我和它一样茫然。黄色的光漫进房间里，雾气也像渗进来了，恋人赤裸沉睡的躯体像影片的定格。很快便天光大亮，黄色被惨白色过滤掉，仿佛统治者的威严秩序恢复，我感觉到攻击性，拉上了窗帘。现在只剩下声音，车辆经过的声音，飞虫振翅的声音，鸟歌的声音，风被极速划破的声音。一阵阵的浪潮循环往复，像入睡前听到血管里一阵阵血液冲刷的声音。我准备再睡一会儿。
白酒发着银色透明的光，喝满一口，慢慢咽进，一种感动的感觉从喉咙处亮起，眼睛被辣得湿润，世界也变得鲜活。捏着酒瓶定定地看妇女们跳广场舞，跳得真好，想象中的自己也和她们一起跳了起来。